琼瑶剧，让人怎能不质疑

作者：李姝昱

从哲学上来讲，人的本质是孤独的，渴望爱与被爱。琼瑶剧适时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天真、完满的爱情童话，让现实的缺憾在虚构中的故事中得以弥补。琼瑶剧风靡的背后，实为人生孤独、真爱难求的无限苍凉

3月12日，著名作家琼瑶在网上公开了一封长信，表示自己将来若生了重病，拒绝一切 “急救措施”，希望可以“没有痛苦地死去”；一旦死亡，希望“将我尽速火化成灰，采取花葬的方式，让我归于尘土”。据悉，琼瑶是因为读了《预约自己的美好告别》一文，而想到身后事的。

《情深深雨濛濛》改编自琼瑶长篇小说《烟雨濛濛》，由李平执导，赵薇、林心如、苏有朋、古巨基等主演，于2001年首播。

这样的“美好告别”，颇具琼瑶剧的味道。写惯了风花雪月的琼瑶阿姨，把自己的离开都设想得如此浪漫！众所周知，琼瑶剧有一个醒目的标签，那就是才子佳人、你侬我侬，共同经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。例如，《庭院深深》里的柏霈文、章含烟，《水云间》里的梅若鸿、杜芊芊，《一帘幽梦》里的费云帆、汪紫菱，《还珠格格》里的五阿哥、小燕子，《情深深雨蒙蒙》里的何书桓、陆依萍，《花非花雾非雾》里的齐飞、叶凡，等等。无论主人公是少爷和女工、画家和名媛，还是阿哥和孤女、侠客和格格，皆爱得轰轰烈烈，历尽千辛万苦、悲欢离合。最终，或“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”，或遗憾地天各一方、生离死别。几十年来，琼瑶阿姨以一枝浪漫、煽情的笔，赚足了观众眼泪，俘获了大批粉丝。

故事开头，男女主角往往一见钟情、相见恨晚。爱到深处，每每通过对话、日记、书信等各种渠道，互诉衷肠。“山无棱，天地合，才敢与君绝”“书桓走的第一天，想他；书桓走的第二天，想他想他；书桓走的第三天，想他想他想他”“你好像是花却不是花，我好像是雾却不是雾。你好像存在又不存在，我好像有你又没有你”，诸如此类。除了肉麻的情话，更虐心的还有战乱、失火、坠崖、疾病、伤残等灾难，误会、发疯、错过、轻生、奇迹等套路。这些灾难和套路，不厌其烦地考验着爱情的质地、渲染着爱情的崇高。例如，柯起轩被一场大火烧成重伤，成了“鬼丈夫”，袁乐梅情愿嫁给他的牌位；小燕子赌气离开皇宫，不幸被扣押到翰轩棋社吃尽苦头，五阿哥痛心疾首、英雄救美；依萍因日记风波而迟迟得不到原谅，委屈和绝望之下当众投河，终于感动了书桓，二人重修旧好。凡此种种，让观众一边狠狠吐槽，一边看得入迷。

《花非花雾非雾》由琼瑶创作，丁仰国、李平执导，李晟、张睿、朱镇模、林心如等主演，于2013年首播。

在琼瑶剧里，爱情不仅意味着彼此互为唯一、忠贞不渝，非“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”难以尽述，而且自带正义光环，比生命还要重要，比万物都有意义。相爱的人，一同抵抗世俗的偏见、外力的阻挠，理直气壮，愈挫愈勇。为了追求自由、真挚的爱情，不惜去流浪、去冒险，不惜抛下年迈的父母远走他乡。值得一提的是，男女主角不仅长相脱俗、个性鲜明，就连名字也很别致。仿佛只有诗情画意的名字，才配得上不食人间烟火的“一生一代一双人”。

美好的爱情，是人类永恒的话题。正如柏拉图所言，“当爱情轻敲肩膀时，连平日对诗情画意都不屑一顾的男人，都会变成诗人。”琼瑶剧浓墨重彩地歌颂爱情，表现出对人间真情的积极探求。但问题是，爱情是否只有才子佳人式这一种，是否一定要有分合折磨、生死考验？是否只有重大波折，才能产生戏剧冲突、推动情节发展？事实上，普通人的柴米油盐、岁月静好，才是生活常态，才是更鲜活的创作素材。爱情珍贵，毋庸赘言。但人活一辈子，不只有爱情值得追求。世上的真善美，也不只有爱情担得起。琼瑶剧“爱情大过天”的理念，主人公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言行，常常经不起推敲。

那么，一向因矫情而饱受诟病的琼瑶剧，为何又颇有观众缘，甚至屡屡创下收视神话？从哲学上来讲，人的本质是孤独的，渴望爱与被爱。相爱的人，谁不希望自己是对方的唯一？但现实和人心又是复杂的，让纯粹的爱、唯一的爱很多时候成为一种苛求，让相爱的人费尽疑猜、徒增烦恼，也让虚情假意以爱之名存在并造成伤害，让不少人怀疑这世上究竟是否有真爱。在这种情况下，琼瑶剧适时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天真、完满的爱情童话，让现实的缺憾在虚构中的故事中得以弥补，让观众集体向往一场情投意合、天长地久的爱。琼瑶剧风靡的背后，实为人生孤独、真爱难求的无限苍凉。

《新月格格》改编自琼瑶同名小说，由沈怡执导，岳翎、刘德凯、王之夏、鲁文等主演，讲述了新月与将军努达海之间的爱情悲剧，于1994年首播。图（左）为努达海妻子雁姬剧照。

除了不切实际的爱情，琼瑶剧还有一个明显特征，那就是人物品性大善大恶的严格区分：善就忍辱负重、以德报怨，恶就心狠手辣、作恶多端。好人和坏人形成两个对垒的阵营，从头到尾明争暗斗。当正义战胜邪恶，故事也随之结束。如是，三观不可谓不正，但因内容的千篇一律，以及对人性的片面解读，难免显得幼稚、肤浅，让观众时常跳戏：我只是在看场戏而已，这些人和事都是假的。

几乎每部琼瑶剧，都有一个反面典型。此人恶贯满盈，为了打垮对手，无所不用其极。例如《新月格格》里的雁姬、《还珠格格》里的皇后、《情深深雨蒙蒙》里的雪姨等，不仅自己使坏，还教唆同伴、指使手下，或倚强凌弱，或栽赃陷害，或煽风点火，绝对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主儿。但仔细一想，这样的人设未免太虚假，至少是太单薄了吧。可能有人会反驳，琼瑶阿姨其实也并没有让角色坏得那么彻底。就像《还珠格格》里的皇后、容嬷嬷，虽然犯下不少罪行，但一个舐犊情深，一个护主心切，也感人至深，让观众同情。然而，人活着怎么可能只顾及一种感情，又怎可以为了护短而肆意欺凌他人？况且，整部剧大部分都在讲小燕子阵营和皇后阵营的激烈对抗，只在最后一刻画风陡转，赚了一把廉价的眼泪。这样的人物形象、故事情节，给人强烈的臆造之感，更遑论经典和精彩？琼瑶剧里的正面人物，也大抵如此，普遍缺乏真实性和立体感。

《还珠格格》改编自琼瑶同名小说，包括三部，分别于1998年、1999年、2003年首播。前两部中，戴春荣、李明启分别饰演皇后和容嬷嬷。

“凡是在作品里好人坏人分明，激情汹汹的，那就不是好作品。《红楼梦》贾宝玉林黛玉的悲剧是谁制造的呢？是贾母？是宝钗？是宝玉？是黛玉？好像都有，又都没有，是社会的悲剧，是人人都有份制造的悲剧，但你又不能怪每个人”，贾平凹此句言简意赅、切中肯綮。人性有着复杂内涵，绝非善恶这么简单。人之为人，贵在见贤思齐。大善大恶之人，毕竟只是少数。文艺创作应该抱着温情的态度，理性地看待人生百态。遗憾的是，琼瑶剧对人性的挖掘大都停留在表面层次，热衷于通过声嘶力竭的方式来讲故事，守着一道影响美观的硬伤多年如故。相反，《红楼梦》把平淡的生活描写得有声有色、有滋有味，把人性的光芒表现得不愠不火、耐人寻味，好像人世间真的发生过那么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。这也正是平庸和伟大的区别之一。（李姝昱）